在押犯死亡 家属状告看守所:医疗费提供不及时

2016年11月11日14:58  来源:北京青年报
 

  在押犯2天内发病身亡 家属状告看守所:医疗费提供不及时

  2016-11-11 北京青年报

  核心事实黄世果曾因涉嫌敲诈勒索等罪名,在南宁市某看守所羁押四年半。他告诉北青报记者,维生素C是看守所的“看家”用药。“不管哪里不舒服,都会塞给你几片维生素,我曾有一次直到咳血才被送去救治,医生说我的肺部早就发生了炎症。”

  谢先从拿着儿子谢运东的身份证

  11月10日,广西阳朔县农民谢先从将一纸诉状递至阳朔县法院,状告阳朔县看守所,对羁押中的儿子谢运东看护救治不力,医疗费提供不及时,最终其子死亡。

  2016年8月27日,阳朔县看守所在押犯谢运东,因突发急症被送至县医院救治,随后转诊至桂林市第二医院。次日上午,医生根据病情,表示尝试“ECMO”(即体外膜肺氧合技术)是最后一线希望,要求家属确认手术。由于家属和看守所在谁该承担近5万元手术费的问题上争议不下,第二医院迟迟不能外请专家手术。十几个小时后,看守所表态同意手术。术后不久谢运东死亡。

  27日4时:恶疾突发

  桂林市殡仪馆B53号柜,儿子遗体的存放之处。30岁的谢运东头上戴着一顶镶黄边的黑色帽,额头按风俗点了一颗红“痣”。站在儿子遗体旁,谢先从没掉眼泪,“他本来很瘦,因为抢救一直输液,所以显得浮肿。”

  殡仪馆记录显示:“由阳朔县看守所送至桂林市第二人民医院治疗。2016年8月29号,因病抢救死亡,现将谢运东尸体运送殡仪馆,一个月后,火化处理。相关费用,由阳朔县公安局承担。”死因一栏,写着“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

  113天,是葡萄镇农民谢运东羁押在阳朔县看守所的时日。病发前三天,他刚被阳朔县法院以盗窃罪一审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起因是他与别人一起盗窃下榨村观景台的两株价值上千元的“三角梅”。

  8月27日上午9点45分,阳朔县葡萄镇石口寨村农民谢先从接到陌生来电,对方自称是阳朔县看守所的人,语速急促地告诉谢先从,其子谢运东夜里突发急病,已送县医院就医,让他赶紧过去看看。

  从崎岖山路赶到阳朔县医院,已是中午时分。冲进内科,谢先从被儿子虚弱的状态吓住了。

  “我问他,‘是不是他们打你了?’他吃力地摇了摇头。我查看了一下他身上,确实没有伤。我便下楼去给他买梨。”

  买梨只花了不到10分钟,赶回病房,谢运东已经昏迷,正被人抬着下楼往救护车上转院。谢先从说,直到临终,儿子都没能醒来。

  与看守所交涉时,谢家人观看了谢运东发病前后大约20多分钟的监控视频:8月27日凌晨约4点20分左右,谢运东从所在的6号床位下来,步履有些蹒跚地往监号外走。“他看上去有些摇晃,但还能扶墙自己行走!”大哥谢运勤称。

  看守所的说法是,当时与谢运东同监室的人,发现谢运东情况不妙,就向值班管教报告。看守所马上把他送至阳朔县医院,并没有耽搁。

  27日中午:转院进ICU

  阳朔县医院值班医生覃学辉,负责为8月27日凌晨4:53送到医院的谢运东接诊。他记得谢运东送来时的状况。“人送来时情况就很不好,拍的胸片非常白。”覃学辉这样回忆。

  云南省检察院检察技术处法医许刚,在查阅谢运东病情记录及体检指标后称,“胸片发白,提示患者的肺组织有炎性病变。结合体检结果,可以说人送来时即属危重病人。”

  首诊的阳朔县医院入院记录显示:“患者自诉3天前出现胸痛、心悸、气促”字样,且“病后未系统诊治”。

  据覃学辉介绍,因为病情急险,他们医院救治不了,他随后搭乘救护车,一路护送谢运东到市二院救治。北京青年报记者调查获悉,转到市二院之后,没有几小时谢运东便被送入重症监护室。

  “无论是在阳朔还是在桂林,谢运东抢救时一直被镣铐拴住,这令家属很不忍。我们多次向看管提出撤掉械具,可他们以没带钥匙为由,拒绝开锁。”谢运东的姐夫刘庆贵说。

  随着谢运东病情的恶化,8月27日傍晚8点多钟,看管干警提出让家人将谢运东领走,“保外就医”。

  “看守所黎副所长,把我和女婿叫到医务楼后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谢运东在我阳朔看守所已生病,需要保外就医,免去他的罪行,治好出来之后保证他不做犯罪的事’要我签字!”谢先从说。

  “我对黎所长说,我没法保证他出来不再犯罪,其实是借口,我心里想的是,到这会儿了,人快不行了,你们看守所把他推给我们家属,好撇清医药费的义务。”谢先从说,他当时便假装不识字,没有签字。据其透露,看守所前后向他们动员了两三次。

  10月14日,援助律师吴晖就看守所涉嫌“推脱”医疗费一事,向阳朔县检察院石玉亮副检察长询问时,他的回复证实了家属的说法:“幸好家属没有在取保同意书上签字,否则,人一旦领走,后期的医疗费将由家属承担,与看守所无关。”

  28日白天:陷入休克

  8月28日上午,主治医师开出了ECMO手术的医嘱。“人送到我们医院来的时候,就是休克状态。ECMO虽然不一定奏效,死亡率也很高,但就算有一线希望,总要尝试一下,当然是越早做越好!”9月30日上午,参与抢救的重症科学室大夫农婷称。

  谢运东的诊疗记录显示,由于其病程发作急险,又无法确诊病因,医生们做出了多种推测: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呼吸、循环、肾脏)、脓毒性休克、重症肺炎I型呼吸衰竭、急性肾损伤、乳酸菌中毒、代谢性酸中毒失代偿期……

  “从早晨到中午,再到晚上,医生至少催促了四五次赶紧筹钱手术,否则会对病人越来越不利,但看守所始终不置可否。”谢先从说。

  市二院的诊疗档案也显示了整个“催促”的过程。

  第一张医患沟通记录表上,主治医师何博告知家属ECMO治疗风险的时间,是上午10点20分,而谢先从签字“需要和看守所协商”的时间是下午4点01分;第二张医患沟通记录表,主治医师何博告知家属ECMO治疗风险的时间,是下午6点30分,刘父签下“同意手术”的时间是晚上11点32分。此前5分钟,看守所告知同意手术。而最后在确认“体外人工膜肺氧合(ECMO)辅助治疗手术同意书”上,谢先从和大哥谢运勤的签名时间,已是第二天(29日)凌晨。

  谢家人认为,由最初的拒绝,到最后终于同意手术,与8月28日晚7点谢运东的堂哥与看守所正副所长的两个电话密切相关。

  在由桂林市电讯部门提供的通话清单上,北青报记者看到,除了几次谢先从致电看守所领导的记录外,当晚7时左右,谢运东堂哥谢运宏分别致电看守所正副所长索要手术费。

  在家属提供的时长分别为1分钟和5分钟的两段音频中,前一个接电的黎副所长称关于医院费用的事,要由所长负责,自己无权定夺。而在后面的“交涉”中,堂哥谢运宏说他简直要发火了。

  谢运宏问:“我那个堂弟,关在里面生病了,现在医院,你们没得交钱,不给做手术,怎么办?”

  所长回复称:“他这个手术做一次5万、1万,我问了政府,县里面说没有这么多钱出,哪有钱交?”

  随后,所长便与堂哥谈起责任问题:“他这个病不是我们造成的。你生病你自己也要交钱啊。你要追到我们交钱,我哪有这么多钱交呢?我们也交了蛮多钱。这些事我们哪管得到的是不是?有病,我通知你们家属,你们家属去看,去陪护,该交钱交钱。那生病了,未必都国家出啊?”

  当家属提出希望他们能先垫付,然后帮忙报医疗保险时,莫所长称:“这个钱你去想办法,我是没有钱交的。

  29日1:30:终于手术

  谢先从说,在与看守所就儿子医药费一事“讨说法”的日子里,他咨询了法律专家,最终搞清一点,就是在看守所里发病,医药费应由看守所承担。

  “《看守所条例》规定,看守所经费是看守所用于监管看守、教育人犯、做好人犯生活卫生和保障刑事诉讼活动顺利进行的专项经费。而‘医疗费’一项,包括人犯看病、住院的医疗费、药费、体检费,以及看守所医务室购置的药品和一次性消耗(低值易耗品)医疗器械等费用。”

  谢先从说,他始终搞不明白,为何法条摆在那里,看守所所长却说该由家属自己筹钱。

  他的质疑,后来在石副检察长处有了答案。事发一个多月后的10月14日,石副检察长向援助律师回复:“阳朔看守所是阳朔县的看守所,看守所每年有预算,按200人计算,每月伙食费、修缮费、医药费等都是有比例的。如果不够,就要向政府打报告,申请政府追加拨款。如果是小病或正常死亡,一个人估计(一年)300元,总额也就一两万元。如果赶上谢运东这样的病人,一个人就花了10万元,别人就不够看病了吧,所以要专门向上打报告,(钱)先由公安局出,再向政府要拨款。这个涉及到程序,最快都要五六天。”

  就在谢家人为抢救费陷入绝望之际,8月28日晚11点半,谢先从接到了看守所所长的电话,告知看守所已同意支付这笔费用,让家属过来签字手术。8月29日凌晨1点半,接电后第一时间赶到的桂林181医院心胸外科潘禹辰副主任,为谢运东做了手术。

  29日7:20:病人死亡

  8月29日上午8点,市二院住院医师农婷,开出了谢运东的死亡记录:“8月29日1点30分行ECMO治疗……7:20,心电图显示呈直线,宣布临床死亡。”

  两个月后,10月28日下午,律师吴晖拿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医疗门诊收费凭据”(即部队181医院)的底单联,上面显示ECMO一项的费用是39056.99元,加上市二院的67695.25元,谢运东的医疗费接近11万元。

  许刚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涉及对监所保外就医人员审查鉴定,在他看来,看守所不堪医疗重负是普遍现象,而不是一两个看守所重视与否的问题。

  “据我所知,每个看守所每月拨给每个在押犯的医疗‘人头费’,也就15元到25元之间,各地基本都是这种‘价位’。可以想象,这样的医药费标准能解决什么问题?”

  黄世果曾因涉嫌敲诈勒索等罪名,在南宁市某看守所羁押四年半。他告诉北青报记者,维生素C是看守所的“看家”用药。“不管哪里不舒服,都会塞给你几片维生素,我曾有一次直到咳血才被送去救治,医生说我的肺部早就发生了炎症。”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看守所领域研究专家程雷认为,虽然《看守所条例》里明文规定,国家有义务为羁押人员提供应有的医疗服务,但司法实践中,因为没有具体实施细则及硬性要求,很多地方政府并不重视。

  一个事实是,直到去世,谢运东的10天上诉期都没过。

  本版文并摄/本报记者 张倩

(责编:李静、朱明刚)

推荐阅读

全国范围内摸底排查:农村留守儿童902万今年3月,民政部、教育部、公安部印发通知,在全国范围内组织开展农村留守儿童摸底排查工作。从总体规模看,全国共摸底排查出农村留守儿童902万人。【详细】

全国农村留守儿童为何“锐减”五千多万|八部门开展留守儿童关爱保护专项行动

环保部公布东北地区大气污染物涉嫌超标企业名单针对东北地区近期持续出现的重污染天气过程,环境保护部网站5日公布了重点污染源自动监控系统发现的东北地区大气污染物排放数据异常、涉嫌超标的企业名单。【详细】

做环保也能有钱赚|环保部:未来一周内京津冀地区或有两次雾霾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