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忆SCI论文二三事到破“论文SCI至上”的思考

尹双凤

2020年03月26日16:57  来源:人民网-舆情频道
 

我对SCI论文的启蒙始于1999年,还依稀记得,那年的5月2日上午,我到清华大学化学系一碳化学化工国家重点实验室报到攻读博士学位,一群师兄师姐们围坐讨论,盛赞一位师姐在SCI期刊发表了许多佳作,由此获得了许多学术光环和奖励。几天后的组会,老师还特别强调SCI期刊论文的发表难度和重要性,言语之际,SCI论文是高水平研究成果。现在回想获奖师姐当初发表的论文,按照现在的影响因子而言,那是小儿科。毕竟,现在清华大学化学系学生拿奖学金都有影响因子响当当的论文啊,今昔非比也。

2002年底,我有幸到香港浸会大会交流学习。茶余饭后,一群来自大陆的博士生讨论的话题主要是快发SCI期刊论文,尽快毕业,以便申请到国外知名科研机构进行博士后研究。这些当初一起常叙常聊的伙伴们,现在大部分已经在国内高就了,我发现他们的职位或者身份和SCI论文存在很好的正相关性。

2004年6月,我到日本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进行博士后研究,这是一个当时号称国际一流的研究机构,类似于国内的中国科学院。然而,无论是中餐话题还是娱乐活动休息时段,大家讨论与学术相关的话题还是SCI论文,但主要是高档期刊SCI论文。几位在日本工作了多年的年长朋友语重深长地告诉我:小尹啊,多发高档SCI论文,回国就能当教授,而且还能获得高薪和充裕的科研启动费及科研条件。他们的告诫很善意,也就是说,只要有高水平SCI论文,回国找到好职位不用愁。

可是命运有点捉弄人。我在日本的导师是日本人,他本硕博毕业于东京大学,对我很好,到日本后他亲自开车把我从机场接到住所。我一般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晚上十二点、有时到凌晨1点多,但他每天要等我走后才回家。勤奋的工作使我获得了一些研究结果,我享受着研究过程的快感;然而导师对快速发论文不感兴趣,他对科学真理很执着,坚持把问题本质搞透彻后才能写论文。他的工作作风与我朋友快发论文的告诫相去甚远!每当与中国朋友聊天时,我异常忐忑不安,但是与那些不聊SCI的日本学者在一起时我感觉非常轻松。离开日本的前一夜,导师请我到他家中共进晚餐,谈了一堆关于他导师对他的教诲以及他对科学的理解,丝毫没有关于SCI方面的内容。第二天一大早他坚持开车把我送到成田机场。离开他的车之后,我推着行李时突然醒悟了,两年来没有见刊的成果,如同白纸一般,回去如何见父老乡亲?油然而生的沮丧或者凄惨难以表达,两腿顿时发软,但是我还是擦干眼泪继续前行。2008年我在日本的研究工作发表于德国应用化学等刊物上,稿件接受后导师及时把消息发给我,见信后我心情很平静,也许觉得这是“水到渠成”吧。现在回想这些经历,应该充分认识到SCI期刊论文具有很强的激励作用,尤其对青年学者。但是,年轻学者要有平和的心态,练就淡定和镇定的处世能力,否则生活工作不快乐。

2006年6月回国后,SCI论文风潮越刮越烈。国内同事的主要学术话题是SCI期刊论文,国内同行交流时亦是如此,因为资源分配、职称职级评聘、荣誉奖励、课题申报,等等。有学生曾说,他摸索了一个规律,只要课题组发表一篇SCI论文,他导师心情就会很好,找导师报账时,他会非常干脆;换了平时,导师会左盘问、右质问,磨磨唧唧的。研究生们的喜怒哀乐也与SCI论文紧密相关,因为奖学金,因为毕业门槛,因为就业升学,因为由此引起的受关注程度,等等。近些年,SCI期刊论文的引用情况,甚至被一些机构和学者用来预测诺奖。可见,许多学者对SCI论文的追捧,已经到了“膜拜”的地步了。

一路走来,回眸过往,SCI论文的影响因子、引用频次、高被引论文以及H指数和高被引科学家等早已溶入了中国学者的内心深处,成为了个人和单位的学术成果与学术能力的标签。听过国内许多科学院院士的报告,他们的个人简介无不自豪地写着与SCI论文密切相关的数据,深深刻上SCI论文烙印;许多不远千里或者万里漂洋过海到国内讲学的华人学者,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与国人交流多的部分非华人学者,也已经浸染于SCI论文。但是,当我们仔细扒开这些人的学术成就和贡献时,其实大部分人只有白纸黑字的论文而已,而没有对科学和技术的真贡献。此外,一些发迹于SCI论文的所谓大科学家现在到处传经布道,对学术生态的负面影响不容小觑。

当下的中国,以SCI论文催生的指标体系,为科技管理者的量化管理带来了一些便捷,对激励科技创新产生了一定积极作用,对促进中国学者在国际上发出中国声音也产生了良好的效果,这些都毋容置疑。但是,当科技活动主要围绕SCI指标转的时候,它的害处已经愈来愈明显,它对学术生态的破坏越来越严重,搅乱了学者应有的研究潜心,滋生了围绕资源利益分配的学术腐败,助长了学术扭曲和急功近利等乱象。

近日,教育部和科技部联合印发《关于规范高等学校SCI论文相关指标使用 树立正确评价导向的若干意见》的通知【教科技〔2020〕2号】。《意见》出台,响应中央,回应民盼,恰逢其时,正顺其势。《意见》对破“SCI论文至上”有明确的要求,对建立新的评价体系有重要的指导和鲜明的导向。《意见》出台之后,举国上下,讨论热烈,在学术圈内更是激起了狂风骤雨,我们期待这份文件以阳光雨露滋润全国科技工作者。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高校教育科技评价的改革任重道远,本人对《意见》在各高校的实施翘首以待。在此,作为SCI论文的参与者、受益者、受害人和见证人,作为一名科研人员和科技管理服务人员,提几点不成熟的看法和建议。其一,坚决破除以SCI论文数量与奖励荣誉、资源分配、职称职级等直接挂钩的导向,突出科技成果的质量、水平和创新性,对科技创新成果突出的人员加大激励。其二,正确看待SCI论文的积极作用。对于基础科学类学校或学科,代表性的SCI论文成果可以作为考核的重要指标,鼓励全国科技工作者在国际国内期刊上发表高质量的论文,发出更响更亮的“中国科技声音”。其三,破旧规很难,立新制更难,要充分光大“教授治校”,让教授或者校院学术委员会界定什么是高质量成果,严禁“以刊定文”,充分利用校外国外的同行专家,建立公平公正的分类分级评价规则体系。其四,行政部门要回归服务的本色,管理不是行政部门的权力。行政人员和科技人员不是对立的,要更好地合作;学者不应该看行政人员的脸色行事,行政人员不能干扰评价规则的制定和评审过程。高等学校行政部门要将评价评审下沉到二级学院和学科,发动学院学科的优势以及与外界优秀同行的联系,健全评价规则体系,使评价评审更公平公正。其五,督促科研人员要心存敬畏,以科学道德和科学精神严格约束自己,自查自纠在论文发表和学生培养方面的措施和做法,学者回归学术初心;促进科技创新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以科学精神、创新质量、服务贡献为追求,敢于啃硬骨头,加强原始创新,加强长期积累和持续攻关,争取实现重大突破。其六,加大正面宣传,营造良好的学术生态。对那些甘于寂寞坐冷板凳、敢于十年磨一剑、真正执着于探索真理的学者,他们身上闪耀的是科学精神和科学魅力,把他们的光辉事迹作为思政内容融入学生课程教学和新教师入校培训环节,引导年轻学者养成优良的科学精神和科学作为。

(作者系湖南大学化学化工学院教授、湖南大学科学技术研究院院长)

(责编:邱越、袁勃)